雅昌首页
求购单(0) 消息
吴大羽首页资讯资讯详细

【动态】吴大羽对陈创洛的15次谈话记录(三)

2017-06-01 10:51:14 来源:艺术家亲友提供作者:
A-A+

  为缅怀吴大羽先生对中国现代绘画所做的非凡贡献,我们现将陈创洛先生在1982-1985年期间,对吴大羽先生所作的15次访谈刊载如下,与广大读者分享。

吴大羽与其妻寿懿琳在居所

十一访吴大羽

(1983年2月6日)

  今天同去的是朱朴同志,因为有些关于林风眠先生的事情要请教吴先生。吴先生与林风眠先生过往甚密,他们是同事,1923年前后,一起创办杭州国立艺术院(后改为杭州国立艺专),又是挚友。在艺术上,林风眠曾夸奖吴先生的油画:“非凡的色彩画家,宏伟的创造能力。”

  话语一开始,朱朴问起吴先生留法时的一些情况。朱朴说:吴大羽先生,您是二十年代赴法留学学油画较早的一批留学生之一,对介绍欧洲的西洋画到中国来是有功绩的。

  吴先生谦虚又深有感慨地说:“历史是不断重复的,周而复始。当时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感召下,去欧洲为的是‘取经’和‘取图’。但回顾过去,因为知道思想仍免不了封建残余——革命又不革命,不革命又革命;最后革命不下去……我们的取经是失败的,是悲哀的,这是我们那一代人的罪过。历史的回顾,我们是腐朽无能。”(我插话:“仔细寻思起来,吴先生您是有感而发的,而其感慨的内容所包涵的意识是多方面的。几十年来,但就中国的美术和美术教育,其道路和方法是几经曲折和不平坦的。尤其是解放以后,欧洲法国学派被排斥、一直是吃不开的;直至文化大革命以后,‘四人帮’被打倒,拨乱反正,又兴起兼学法国的印象派……”)

  吴先生回忆说:“在巴黎时,住在玫瑰村。当时也无形中有个小集体:后来共同组织了一个名为霍普斯学会的团体(希腊文Phoebus,即拉丁文Apollo),其中成员有:林风眠、李风白、曾一潞、王岱之、林文铮(写文章的,是蔡元培的女婿),还有李金发、肖三。当时这个小团体领头的是林风眠,他热心亦积极。这个团体现在看是倾向国民党的左派。记得在北京,当时有艺术大会,有位李朴园先生很支持我们,他是个布尔什维克。”

吴大羽与林风眠、林文铮

  “我在巴黎,有一次见到过周恩来同志。”

  “蔡元培先生当时去巴黎,与我是先后船。”

  (我插话:您谈到蔡元培,现在大家还是非常崇敬他的。早在二十年代,他对中国新文化运动的贡献是人所皆知的。他提出的‘美育代宗教’,‘中西文化兼容并蓄’……对当时的艺术教育影响很大。他眼光远大,不保守,爱才如命。就这点而言,当今中国文化界不是仍然也需要这样的人物来领衔吗!”)

  “1922年,我搭乘法国邮轮去的巴黎,先学半年法语,是秋考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从鲁勒教授学习油画。”

  “我留法的时候也正是巴黎画坛受塞尚影响最大的时候。另外就是野兽派、立体派、抽象派等等现代绘画,但当时的巴黎美专仍是学院主义作风。”

  “我曾短时期转入雕塑家布德尔(Bourdelle)工作室里,学习过雕塑,他是罗丹的学生和助手,后来形成自己的风格,作品很有力度。”

  “大约是1924年的下半年,学会(指:霍普斯学会)在法国举行第一届‘中国美术展览’,参加展览的人记得有林风眠、徐悲鸿、李金发、王岱之……和我。”

  “回国后,与林风眠一起创办艺专。后又与林风眠、林文铮等人组织过‘艺术运动社’,那是以杭州艺专教师为基本成员的全国性艺术社团。艺术运动社在上海开过展览。”

  “早在杭州艺专任教的时候,我就向学生们说过:作画首先要忠实诚恳,不要卖弄小聪明,出风头,在校六年的学习,能画一张完整可以看的画就够了。”

  “回顾过去我所教的,只局限于四条边线以内的空间,这是不对的。其实,美、艺术、绘画所涵盖的,比这要大得多。”

  “艺术是作家良心的表白或流露。绘画感觉是首要,第一位的。”

  “道德是体,科学是用。”

  “依我看佛教有‘骗子’之嫌,专门博得人们的眼泪。”朱朴随意说着。

  羽师继之说:“这话不能这样讲,宗教各自教旨,信徒各有皈依;佛教也是如此。艺术、绘画,是受政治制约的;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艺术能在政治之上,给政治以影响。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不是这样吗?”

吴大羽 女孩坐像 布面油彩 1934年

1934年上海《良友》杂志刊登吴大羽作品《女孩坐像》

十二访吴大羽

(1983年3月5日)

  春节转瞬即过。节日放假中,未曾去大羽先生家拜年;画院同事之间不兴相互拜年的习惯,似乎都已免去了……

  又时过月余,不知老人家身体可好,我一路惦记着。敲了敲门,吴师母从隔壁对屋走了出来,“喔!请等一等!”吴师母单个先进去。待一会儿,房门启开,吴先生站在那儿迎着我,屋内春阳煦照。

  “身体不好,肺气肿,眼睛不好啦,一定的距离,才看得见你……”吴先生握着我的手,操着宜兴口音对我说。

  “绘画是空间的艺术,但我的绘画是时间驾驭空间,其结果仍是为了表现空间;所谓的时空的合唱,即绘画的音乐性——这是我所追求的。”

  (我插话:“历来一些有造诣的大画家对‘绘画的音乐性’均有深切的体会与精辟论述。早在浪漫主义时期,被人称为色彩大师的德拉克洛瓦说:‘绘画能唤起的是任何其它艺术所不能唤起的非常特殊的感情,这种效果,是由一定的色彩安排,明和暗的转换,也就是说,是由可以称之为画的音乐所创造出来的。’(《世界美术》79第2期P41。后印象派画家高更也这样说:‘一幅画的内容,在它被人们认清之前,必须像一支有魅力的乐曲,浮现出来。’(宗白华:《现代派绘画论》P14)。以钟情色彩著称的野兽派画家马蒂斯则更形象,更直截了当地说:‘一种颜色,仅仅是一种颜色。两种色调并摆在一起,已经是音乐的和声,是生活了。’”)

  “人们常说的东西方艺术结合,范围仍太小,太狭窄了……东西方艺术的结合相互溶化,糅在一起,扔掉它,统统扔掉它,我画我自己的。”

  “实际上,人类的艺术都是相同的,用不到分中西。艺术是一种语言,只有时代之别,没有地区之分。”

  “我想画,我每天都在画,我每天都在画并不作小图,但我有自己的‘艺术的记录’。(如何记录吴先生此处没有详细叙说)但这是个第一阶段,艺术要升华。”

  “人们之所以佩服毕加索,他在不断变:但仍没有最终脱离‘形’。”(我插话:毕加索在多次谈话中表示,他画的不是抽象画,也不会画抽象画。)

  “欧洲绘画是以人性、人道为基础,色彩是感人心灵的音符,形式是画面的重要框架,但欧洲这些现代派绝非形式主义。像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不是有着一定的社会价值和审美意义?”

  吴先生又强调说:“中西艺术本属一体,不分彼此,艺术非手眼之工,而是至善之德,才有心灵的彻悟。”(我插话:“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一书有这样一段:‘失悟’而曰‘妙’,未必一蹴而至也;乃博采而有所通,力索而有所入也。学道学诗,非悟不进。”P98)

  “每个人的艺术境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个人境界、见地、学识修养各方面提高了,自然结合与有意抛弃是有区别的。(这里所指的结合与抛弃是指学习别人的,或学习古今中外大师的作品……)中国古时候有个小故事:两个人锄土,一个见了泥土和黄金,分得清,拣起来然后扔掉它。另一个人土、金不见。(我补充说:实际上是见到的)哪一个人境界高?显而易见。艺术是潜移默化,要去学,又不能学;不是吸收,是溶化。所以说:人到一定的年龄,境界也到了一定的境界。绘画艺术是作家非说不可的自然流露。”

  “所以有时为了搞作品,而去搞作品,是搞不出来的。作品是艺术家脱口而出的自己的语言,人家说过的,我不说。我的画有时画十多张,画不成,有时一分钟完成。”

  (我插话:你说得异常生动,令人深思。“十多张画不成与一分钟完成”,正道出了艺术创作中的多与少的辩证关系。艺术创作原本就是一桩艰苦的、长期的、非常人能及的智慧劳动,艺术家必须全身心投入,付出大量艰难,锲而不舍的努力,才能有所成。实际上,人们常说的灵感,其背后往往是艺术家的汗水不尽流淌……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说:“《荀子·劝学》篇曰:‘真积入久则入……青云高兴入冥搜,一字非工未肯休。直到雪消冰泮后,百川春水自东流’……(元·刘秉忠《藏春集》正指锲焉不舍,豁而顿通之乐。”P101)

  吴先生家里放着冰箱、电视机……地板上摆着好多热水瓶,靠近小沙发的桌子上摆放着桔子、苹果,还有放大镜;再就是一本厚厚的《辞海》。吴先生坐在小沙发上,手里不时捧着用毛巾包好的热水袋。

  我看了看羽师长期蛰居的这间小房间,也就是十几平方米大小。那么,他是在哪里作画的呢?是在小三楼,还是……?

吴大羽 致林风眠书 23.5x19cm 1946年

吴大羽 红花 布面油彩 61x81cm 1959年

十三访吴大羽

(1983年4月6日)

  吴大羽先生在单位里同志们大多都敬佩他。画得好,人品好,从不计较个人得失,这是对他的普遍评价。今年春节在油雕室画展的说明书上这样写道:“吴大羽是蜚声国内外的著名油画家。”

  但由于“文革”十年浩劫,这样一位有威望的画家也难免和同志们的关系疏远和隔阂了。其中因素是来自各个方面的。自我调来油雕室后曾经听到如下的言说:“吴大羽挺高傲的。”“吴大羽很怪,我从来没有敢去登门请教过他。”“吴大羽一来身体不好,二来性格孤僻,他是轻易不接见人的,如敲他家的门,他的家人只微启门缝望一望,推托羽师身体不好就关上了……因此,去找他的吃闭门羹的多。”

  1982年春天,我在油雕室纪念周碧初先生八旬寿辰的会上自告奋勇,毛遂自荐地提出要去访问、研究吴大羽先生油画艺术的想法,立即得到富华同志的支持。(富华同志是油雕室的支部书记。爱画国画,自学成才,曾是江寒汀的学生,自己亦在重点研究海上画派前辈虚谷的生平与创作,是位有心人。)然而就在那一天,有一位好心的中年油画家对我说:“四人帮打倒不久文艺政策开始拨乱反正……今年(指82年)中央要抓了,主要抓文艺界的商品化、自由化倾向。你现在去访吴大羽恐怕不是时候……”可我寻思羽师与商品化、自由化不会沾边,那是文革中“极左”的一套,正是中央要抓拨乱反正。前怕狼,后怕虎,“犹有余悸”,是干不好事做不成学问的;我相信“心诚则灵”。

  十二个月过去了,我假藉送工资,幸运地向羽师求教攀谈了十二次。我本着富华同志所说“有闻必录”的精神,细听详问,强忆速记,在访问中深切体会到,我的那股强烈求知欲的勇气是做对了!它验证着前人说过的一句箴言“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尽管我的灵敏度不高,更乏写作才能,可有一点是感应在心上:大羽师的艺术造诣,画论素养等方方面面,无可置疑,是近百年来中国油画界的顶尖高手之一。取法乎吴大羽是上乘的,第一流的。即使我目前仅有些微所得,待容后慢咽细嚼,逐步丰富。我心想:这亦是为同行和后代做一点好事!

  今天4月6日,农历癸亥二月廿二清明节的第二天,气候乍暖还寒。十一时许天气放晴,我一吆呼小金(按:油雕室翻制组同事金书华),他二话没说,兴致勃勃地推着脚踏车陪我去吴家,我思忖着这位青年是好样的,他不仅有年轻人好学的朝气,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作画虽是业余的,但已体会到作画不是单纯的技巧,还要有各方面的涵养和好的素质……相比之下,我自己搞专业时已年过半百,大量时间却耽搁在“文革”中了,当时是有心也难求,现在不啻是在赶末班车。

  今天吴师母不在家,启门迎面而来的是吴先生自己。羽师头发蓬松,面颊清瘦,身穿灯芯绒两用衫,神色上呈现一种久病在身无可奈何的样子。他随手亲自帮我们拉开小沙发椅,蹒跚地走过去倒水沏茶,我眼见羽师行动吃力,赶紧前去帮他倒水。三个人都坐定,我介绍小金后,吴先生轻声慢语谈了起来:“身体不好,死是快乐的事情,活着是悲哀的过场。生命是可悲的‘说法’或‘称呼’。人有生命就是有任在肩。”(羽师拍拍自己的肩膀)

  “东方人讲道,天、命、法……西方人讲理,所以他们科学发达。但他们的文化支离破碎,不如中国文化有中有轴,其道通天。东方文化循循相应,一脉相承。还是我讲过的:我们今天仍在讨论不休的有些理论,不少古人前贤早已讲过,我们要学还来不及。聪明的人一点就明。”(我插话:“是啊!新近我的一位朋友好心规劝我说:‘我们有的一些搞美术的人往往在认识上有误区,即把绘画的技术看得很重。认为学习理论是那些写文章的人的事,与己无关;恰恰相反倘若你能做到:我宁肯少画几张也要下点功夫去读些前人的中外文理论,美学或哲学……那么你的创作无疑插上翅膀会腾飞起来!是不是呢?那就待每个人自己去琢磨、领悟了。

  确实是这样的,东方的庄周——他既是哲学家又是充满中国艺术精神的大艺术家。石涛、黄宾虹……西方的达文西、罗丹、德拉克洛瓦、克利、康定斯基……他们之所以成大器,对后世产生巨大影响源在他们有睿智的头脑和活跃的思维。即使像毕加索这样放荡不羁的奇才,假如我们细心去读他的《谈话录》,不难发现他的谈话饱含理性思维。他说的我不探索,我发现和庄周所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何其相似尔!我惊呼这不啻是艺术上同声相应千古孪生的绝唱!‘我以为创作的直觉与理论是结合着的’,‘当你想到无意识的时候就不再是无意识了’,‘所以完全的下意识是根本不存在’。(以上详见法国作家布拉萨依著《毕加索谈话录》)当代我们中国的毛泽东《实践论》里精辟地概括得好:‘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能更好地感觉它。’”)

  “孔子是道德家,他提出人品的标准,他的学说‘弥漫’着整个中国文化的‘全过程’。”(我插话:“儒家的学问说到底,要让人还原到一个人,这是从古到今都存在的普遍性的问题。也就是说,儒学是人学,是常德。它的存在与发展的真实性就在中国文化当中,在中国老百姓的心中。”见罗义俊《儒学也有发展的权力》一文。载“中国文化与世界”第三辑)

  “卡尔·马克思也是道德家,他追求真理,接近真理。”

  “宇宙,所说cosmos是什么?宇为天,宙为地。宇宙渺小的很呵!”(我插话:庄子庚桑楚“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淮南子原道“近宇宙而章三光”[注]‘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以喻天地。’)

  “现代西方学者纷纷研究东方哲学,如研究《易经》,老庄……因此,有人说中国哲学是古老的玄学实在很冤枉,玄学之所以‘玄’,因为它本身就是探索性的,尚未可知嘛!西方科学家有的信教如何解释?以为许多事物至今仍解释不清,有待研究。所说的超自然主义,超生命,超科学的东西存在不存在。中国的说法有‘道’主宰到底对不对呢?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清!”(我插话:最近出版的美国物理学家惠勒的《物理学和质朴学》一书中惠勒说:他之所以敬佩中国的传统,不但在于她的长城箭垛,帝王陵寝,佛塔古寺等看不尽的物质上的历史陈迹,更在于中国许多伟大的思想家所留下的精神宝库。惠勒在每次演讲中,几乎都要提到1937年春玻尔对中国的访问,那次访问使玻尔发现他那时所提倡的并协性原理,竟然早在中国的古文明中就有它的先河,他认为‘阴阳图’是并协原理的一个最好标志。)

  “现在整个世界在‘变’,在‘动荡’。它好像在预示一个伟大时代的降临或前奏。”(我插话:是啊!您的眼光非常犀利而富有前瞻性。近年来所说,文化上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季羡林)等这些言说都蕴含着变化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事物发展的哲学思考。可不是吗?《易经》,西方的学者、汉学家把它翻译成:book of changes(即“变化之书”)是十分确切不过。总而言之,有时世上许多复杂的事物细细琢磨起来,一般都能在中国的古哲学中得到启示和解释。正如您多次说过“我们去学还来不及呢。”)

吴大羽 无题274 纸本蜡彩 6×10.2cm 约1980年

  “艺术也不断在变,但不是达尔文的进化论。”(我插话:德拉克洛瓦说:“艺术形式在变,而它的本质是不变的。”毕加索也说过“艺术不是进化,而是变化。”)

  “一般的画家,眼为手服务,眼之所‘观’,止于‘观’有局限性,悟于心才有创造。”

  “我眼睛瞎了还能画画。”

  (刹那间我想到:贝多芬晚年耳聋了,但他还能指挥第九交响曲;当《欢乐颂》及全曲戛然而止,听众全体起立掌声雷动,有人拉他的下摆衣角,他才转身向观众深深鞠躬致意,那场那景感人至深传为佳话。世上许多大艺术家均视心灵感悟为创造之魂,那种至高无我的境界非常人能及和理解。按:几年来,羽师已患有白内障眼疾,近几个月似加重,视力已模糊不清了……)

  吴先生一面谈着,又不时闭起眼睛说:“说多了就头疼不舒服。”

  我和小金也不时停顿片刻,好让吴先生仍瞑目养神,而我们亦该起坐告辞了!然吴先生仍言犹未尽接着说:“雷锋有它的信仰,我们不能说他不对,他是好的,乐观的,这是他的信仰。”

  “‘老师’的说法是腐朽的,‘老师’是政治术语。(按:吴先生不愿意人称他为“老师”,他总是谦逊地表示自己是腐朽的,多次表白自己没有什么学问,《老子》、《庄子》、《易经》都未读过。可实际上羽师已将中国哲学溶化在自己的生活和言谈道白中……所说的“无”就是“有”,“易者不易”。从古到今真正熟谙《易经》的高人大多不言在口头上,而渗透在行动中。)

  “人具动物性,又非止于动物性;那么,人之为人是什么?”

  “一切事物,情景的变化是人受筹码的摆布,那么摆布人的筹码,又是谁呢?”

  “你我、上下、男女、红绿是谁说的?那末名利、地位、你我又问所是何所顾及?!”

  “艺术家无非是认识自己,控制自己,反映自己,自然流露自己而已。”

  (我插话:您说的这些非常浅显,然又深刻有道理。人们常说,艺术家要有修养。所说的认识、控制、反映、自然流露自己,它既是一种涵养功夫,又是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精神境界一一技精于道,天籁忘我的境界!有所作为、有抱负的画家要终其一生去追求!其中认识自己、控制自己是前提,紧随其后才能反映自己、自然流露自己。傅雷先生在其《傅雷家书》中教育他的爱子钢琴家傅聪讲得好。

  最近买到一本法文旧书,专论写作艺术,其中谈到“自然”,引用罗马文豪西塞罗的二句名言:it is an art to look like without art。作者认为写的自然不是无意识的天赋,而要靠后天的学习。甚至可以说自然是努力的结果:The natural is result of efforts:要靠苦功夫磨练出来。德国著名美学家黑格尔在第三卷上册的《美学》上精道地指出:就艺术作为美的艺术而言,它的自然、生动和简单却另是一回事……即自然而又美这个理想的优点毋宁说是辛勤的结果,要经过多方面的转化作用,把繁芜的、驳杂的、混乱的、过分的、臃肿的因素一起去掉。

  还要使这种胜利不露一丝辛苦经营的痕迹,然后美才自由自在地、不受阻扰地、仿佛天衣无缝似地涌现出来。这种情况犹如一个有教养的人的风度,他所言所行都极简单自然,自由自在,但他并非从开始就有这种自由,而是修养成熟之后才能达到这种炉火纯青。我国古代文学家王安石有诗句“成如容易却艰辛”,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人到了一定年龄,会摆脱的多一些,所获得的自由多一些。”

  “医疗科学对我是个约束,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眼睛已看不见了,腰部疼痛,都是在促使衰退。但我的背脊骨好,我能坐得直,挺得住!”

吴大羽 无题134 纸本水彩 37.9x27cm 约1950年代

吴大羽 花之舞 布面油彩 61x77cm 约1978年

《花之舞》局部

十四访吴大羽

(1983年5月6日)

  一年又复一年,转瞬1983年又过五一,一月又复一月,5月6日是第十四次访问吴大羽先生的日子。我的思绪仍是繁复的:先生年纪大了,实在不应多打扰他,妨碍他休息。可一面又想着毕加索今年4月8日是他逝世十周年的日子,法国总统密特朗来中国访问又特意带来了36件作品(16件绘画、20件版画和雕塑),昨天已在北京开幕。手边恰好有一册广东出版的《画廊》和另一册天津出的《画廊》,其中有毕加索和赵无极的作品,我想趁机向羽师请教,倒是个时候……

  单位里朱朴同志为了进一步询问解放前后林风眠、吴大羽、关良三位先生离开杭州美专的情况,和我同去。

  因为吴先生的儿子吴崇力中午由学校下班回家吃中饭,在门口我们碰到了他(按:羽师尚有另一位长女吴崇宁均在学校里教书),他先上楼打开门说了一声“请”,我们又见到了吴先生,羽师今天看上去精神可以,招呼我们请坐!请坐!朱朴向先生问安后就开门见山讲了来意,并直言:我在学习整理研究吴先生的学术思想、生活、创作年表……因事先未相互照应交换过,我也没有思想准备,我和羽师均感到愕然,特别当朱提到一些往事,如留法期间开过什么展览会的具体情况,吴先生一听就摆手:“这没有什么好多谈的,我厌恶这些,不值得多提……”朱朴同志连忙附和着说:“吴老您是有贡献的,您和林风眠先生都是美术界的前辈……”吴先生说:“不,不,林风眠和我不一样,我要反省,拿‘文化大革命’中的话说,我是腐朽的,老朽……”,吴先生是以极其认真、严肃的口吻急切地发自内心地说这番话的。羽师听力不好,听朱朴同志的询问要附身过去细听才行。

  “在留法期间,曾在蔡元培先生的支持下,在法国与德国交界的一个小城市中开过展览会,林风眠先生等有作品参加的。”

  “蔡元培先生是好人哪!是当今的孔子,是教育家,一生有品格,他是个学者,而不是活动家,虽然接触的人很多,他‘爱才如命’,连我这样一个人他都关心到,他有一片‘赤子之心’,他是一个可歌可泣的人物啊!”(朱朴补充说:他去过日本、德国、法国考察,在文化上经过反复比较,最后他主张决计学法国。抗战中他去了香港,两袖清风,清白地在香港去世。)

  “李叔同我没有见过,他大概比我长廿岁左右,他光明地来,光明地去,最后以生命献身于自己的信仰。”

  “我在法国求学时,冼星海也在法国。音乐家马思聪比我晚两年去法国学习的,两个人我都未见过。”

  “艺术能概括历史,而历史本身就是艺术。”

  “小孩子一生下来就哭,然而要教育,要改造,最后到老忏悔、反省,人的一生如此而已。”

  “人生可贵在承认孩子是个‘角色’,他有赤子之心。”

  “人生在过程中无非不断认识自己。包括认识自己的生理——身体。我不信医,我自己最了解自己,自自然然死去!吐露自己的心声是艺术。人生在最后,给自己画一张‘自画像’,贡献给自然,或交给社会,如此而已。”

  “李叔同、蔡元培,还有古时候的伯夷、叔齐、陶渊明……这些哲人都有一颗‘赤子之心’,之所以令人敬仰也在此,人生可贵也在此。伯夷、叔齐、陶渊明都是‘孩子’。”

  “我眼睛不好,以后瞎了,再做一些自己应做的工作,再画一些……赎罪的话说:要忏悔,是悲哀。”

  “艺术最忌模仿,艺术就是艺术。不能实用,不能授命。”

  “不是师承的师承,才是师承。”

  “在国外艺术上无论是友是师,各走异途是普遍的,是不奇怪的。塞尚对印象派的不满,所以有他的画风,你再去学他(指学塞尚)毫无意义。一张画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条件,社会背景,了解是这样。”羽师说到这里,我取出刊载在《画廊力里的毕加索、赵无极的画给羽师看,吴先生边看边说:“毕加索的那幅《镜前的女郎》的笔触是应看得见的,有去势,现在的印刷品都没有印出来。”

  “赵无极的画,发展到现在是‘水墨’了。我不加评论。他向西方学习,画面呈现的效果是从西方人的角度渗入了中国传统的东西。”

  “中国传统水墨画的历史发展至今,我们所说的中国画实际上已到了走投无路何去何从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现在这样倒也好,(指一些守旧的中国画家),这些人,他永远可做‘画家’,不然的话……”

  “这幅画(指登载在82年10月版6期《画廊》上的)张绍成作《孙中山到兴中会》)中的孙中山是安排好的‘主角’,只不过是照相的凝缩而已。”

  “所说的东方学西方,或西方学东方,这种说法太狭,其实质是‘异方’,艺术上此方学彼方,很自然,有甚么好说的呢?”

  “中国人在‘内心’,身外世界是‘空’是‘虚’;西方人在‘宇宙’,身外世界是‘实’是‘有’。”

  “虽然在艺术上东西方人都讲究‘神韵’。”

  朱朴同志说:“米开朗基罗做了一生奴隶,塞尚生前无人理睬,最后终成大师,所以艺术家有时是超历史的。”吴先生笑了一笑。

  时针已指中午12点。吴先生也显得疲倦了,我和朱朴向羽师告辞,羽师惯例蹒跚地走出门,替我们开了楼梯灯,在下楼梯的转角处再一次向羽师挥一下手,再见!

  在回家的路上,我和朱朴都若有所思默默地走了一段,然后朱朴说:“我几次想把吕蒙同志的想法传达给吴先生,却几次被打断了,吕蒙同志认为:‘我们现在做的拜访、研究工作很有意义’。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也有这样的看法。解放以来,我们对这些美术界前辈怠慢了,没有很好地重视他们……现在晚了,想要整理学习他们的东西迫切了,然他们年老了,不太愿意说了……”

吴大羽 风景速写 纸本钢笔 18.7x27.7cm 约1960年

吴大羽 无题383 纸本圆珠笔 19.4x13.8cm 约1950年

十五访吴大羽

(1985年5月19日)

  今日上午,少年时代在杭州西子湖畔亲聆吴先生教诲的庄华岳先生,让我和吴季鑫陪去探望吴先生。阔别44年,远道来自广东潮州,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学生去探望一位82高龄的老师,可谓情深意长矣!

  (按:庄华岳1935年与赵无极同时踏入原国立杭州艺专学习西洋画。是吴大羽先生最喜欢的两位学生。赵无极常说:“如他有我同样的机会来法国创作,一定会成为非常重要的画家。”)

  细雨濛濛,我们三人打四明村出来,漫步延安中路上……走不到两站路光景,到了茂名路升平街里的吴先生寓所。

  我引路上了二楼,轻推半掩的吴家灶间,正好吴师母在,我随即介绍跟上来的庄先生。“哦!哦!你们等一下!”只歇了一会儿,吴先生的房门打开了!吴师母客气地说:“请里面坐!”

  说有缘,事亦巧,如此顺利地又碰上了吴先生已起床(时间是九时半多),还是少有的情况。

  季鑫同志说明来意,华岳同志紧握吴先生的手,连声说:“这些年来,我很牵挂您啊!您身体好吗?”“我身体不行了,年纪大了,前两天还咳血,腰脊疼,眼睛也看不清了……”两老互相端详着,“您还认得我吗?”吴先生以宜兴口音回答说:“你瘦多了,可面架子还没变,我还能记起你的‘结构’(吴先生指划自己的鼻子与颏),这是我们搞造型艺术的特长啊,形象记忆强。”羽师边说边笑。华岳同志也回忆起当年说:“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

1985年学生庄华岳看望吴大羽

  吴先生唤季鑫同志坐得离他近一些,对他说:“你是李超士先生那个班的,李在法国时,我们没有见过面,后来在艺专共事,我们很谈得来。”羽师的记忆还挺好的呢!

  “艺术是走在时代前面,高于自然,高于生活。这不是狂妄之说,人是‘动物’的一员,但人区别与动物,动物只会本能地吃、偷、抢。人有精神,在这一点上人接近神,接近上帝。人既来到这个世界,精神上、心理上可以解脱,死我并不怕,我无所顾忌和牵挂,但人的生理往往对自己有干扰,这也是一种‘悲哀’,这种‘悲哀’是动物所没有的,也是人应承受的苦。”

  “我拿画图来说话、识字,我好久不画了。所以我等于不说话,不识字,人家说我老朽,是老朽了。”

  “我晚上偶尔看电视觉得现在的世界缩小了,客观是个‘小世界’,真正的美丽的,‘大世界’在我们每个人的头脑里哩!”

  羽师今天和两位近半个世纪前的老学生久别重逢,显得精神矍铄,话语也多。我坐在小屋旮旯里,一面聚精会神地听,一面分享着他们师生情谊的快乐,正想拿出笔来记,孰知被羽师敏感地揣度到了,并马上回应我说:“你不要记下来,我不屑社会活动,我不参与社会活动。”令我佩服。

  “怀有同样心愿的人,无别离!”一一这是吴先生写给庄华岳同志的毕业赠言。

  庄先生把常年铭记在心坎上的这些字字句句和羽师当年亲笔写的,已沉睡44年的小本本递给羽师看,羽师唤我把小桌子上的放大镜给他照着,频频点头说:“有的!有的!”然后又喃喃地,若有所思地重复对着我们三个人说:“怀有同样心愿的人,无别离!”

  时光飞也似的……因为华岳同志中午有应酬,明天一大早又要驱车赶赴杭州会晤赵无极(按:赵无极偕法国夫人于5月1日起在浙江美院讲学)所以我们就告辞了!

  庄先生恋恋不舍地对羽师说:“等过两天回沪挤时间再来看您!”

吴大羽 夫人寿懿琳像 纸本水墨 12.5x10.5cm 约1930年

吴大羽 无题327 纸本彩墨 14.1x10.8cm 约1960年

吴大羽 无题180 纸本蜡彩 39.4x27.4cm 约1950年

吴大羽 春在 布面油彩 35x35cm 1983年

吴大羽 枝色 布面油彩 40x30cm 约1960年

  关于势象空间:

  势象空间是中国顶级的专业画廊和文化、艺术推广传播机构,总部在北京。由李大钧先生创办,以顶级画廊构建为目标,推广具有创造性的现代艺术和当代艺术,是致力于学术化、专业化、现代化、国际化的文化艺术资源整合运营平台。代理推广具有美术史重要地位的基石艺术家和富有潜力的新锐艺术家。代理推广杰出的现代艺术家有吴大羽、张光宇、吴冠中、沙耆、祝大年、古元、罗尔纯等,并与中国当代艺术的重要艺术家进行良好合作。势象空间除了画廊业务,还在艺术教育、文化经典传播、艺术版权开发和艺术服务领域展开业务和合作,旗下设立势象空间画廊、乌镇雅达文化艺术中心、一心讲堂、辅仁书苑、辅仁书苑美术馆、待园小馆等实体,奉行“以艺传道,以藏立业”。设有吴大羽美术馆、张光宇纪念馆,并在香港、上海、乌镇设立分支。是中国当代艺术生态系统的重要机构。

  势象空间,大师之选!

返回顶部
关于我们产品介绍人才招聘雅昌动态联系我们网站地图版权说明免责声明隐私权保护友情链接雅昌集团专家顾问法律顾问
关闭
微官网二维码

吴大羽

扫一扫上面的二维码图形
就可以关注我的手机官网

分享到: